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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乡弄潮儿
快过年了,我好想伍哥。
自打听说一天夜里,那个南韩收花的肥老板的高级轿车被砸烂了之后,大半年没了伍哥的消息,真怕他出事儿!
打了不知多少遍电话,都说停机,胡思乱想了好多日子……
如今老百姓中,流行着五铁哥们的笑话:一起同过窗的铁哥们,
一起下过乡的铁哥们,一起扛过枪的铁哥们,
一起嫖过娼的铁哥们,
一起分过赃的铁哥们。我和伍哥只能算是一起扛过枪的铁哥们,还不敢有后两铁的福份。好多年过去了,还是忘不了和伍哥在一起的那段岁月。还有那城里的爱兰人,
满怀着对兰花幽香风雅的爱心的善良的人,
并不一定都知道的兰乡弄潮儿的故事。
那正是春风暖吹,蕙兰排铃的季节。接到我当兵时的老班长伍哥从他家乡湖北山区打来的电话:“快来,山上已经下来好货了!” 急不可耐的我匆匆取了一包早已准备好了的钱,脱去西服领带,换了一身短打扮,连夜赶赴湖北山区。开始了一场企盼已久的旅程。十多个小时的颠簸,那不是件陿意的差事。转了三次车,最后从三轮机车下来时,你看我,裹一件旧黑皮夹克,蹬一双旧反毛皮鞋,一路风尘满脸灰土,一付跑单帮的样子。连饭店小姐看我预付房款时,都有点纳闷,这穷酸相为什么还要住包间,一晚二百多块钱哪?!
管她怎麽想呢!今天晚上,那一定得睡个好覚,以后的几天会很辛苦。
仗着年轻,又兴致勃勃,踌躇满志,并不觉太累。定好房,又出饭店,乘当地“摩的”颠簸到附近小镇花市转转。集市一遛排杂乱的兰花摊,熙熙攘攘的人流,闹哄哄地。先花十块钱胡乱买了一大丛刚小排铃的蕙兰,抓在手上。挤在花摊前的人堆中。偶尔看见一、二丛多瓣春兰,蕙兰荷型大瓣子花行花什么的,要价也不贵。可一眼看去,粗粗地叶脉,簿簿的苞衣,不用闻,一定是不香的当地春兰。外地的口音一问价,就会感到许多关注的目光。我生怕露了底,只假装不懂,漫不经心地说:我这么一大把才两块钱!兰贩们原本关注的脸渐渐放松,咀角微微荡起轻篾的笑意,他们一定在心想,这人不是来收花的,是个过路客,不懂……
我心里也笑了,那是上次来时伍哥教我的。“老弟啊,可不能再让他们知道你是来收兰花的啊!否则会引来很多麻烦的!”
晚上在饭店,和伍哥通了电话,我知道他会把一切都安排好的,要不怎么是铁哥们嘛!在部队伍哥是班长我是年龄最小个头也最小的新兵,他总是象大哥一样照顾我,也成习惯了。第二天,脸上挂满欢笑的伍哥一大早就来了,三十岁出头的伍哥,
高大的身子骨还是那样壮实,让我依然觉得有一种依赖感。“小老弟啊,来得蛮快嘛!”
“
啊,老班长发命令,新兵旦子敢不服从命令?”
“混小子,没想到你混进了大学,如今象个人样了,这小白脸更白了啊。走,上车聊。”一把搂住了我,坐进了他包租来的半旧的“面的”上。我们一边聊,一边又一次开始了马不停蹄地奔波。在产兰山区各个村庄小镇,摸进了一家家“有货”的人家。
一路上伍哥侃不完的兰情花经、找花的酸甜苦辣经历,连当地的司机都没听说过,我更觉得清晰鲜活,感慨万千。最得意的是他花五百块钱买一个多几个瓣子的蕙兰奇花,最多也只算是个“鸡肋”而已,卖了整整五万块!狠恨宰了那个钱多得发烧的南韩肥老板一次!我也觉得痛快!当然,伍哥也有马失前蹄的日子。破费一万八买一丛蕙兰蝶花,高兴的接连打电话给我,我急忙赶去,一看,发现有一大半是拼上去的!伍哥连夜去山村找卖主,人家根本不认帐,争斗起来,十几!
根扁担侍侯,好汉不吃眼前亏,
关公走麦城,也只好自认倒霉。虽然在土生土长的家乡,这兰花买卖的钱也不是那么好赚的啊!
按伍哥定的规矩,他到城里的一切开销是我的,我到了他的家乡一切开销是他的。可他只来过石城一次,还用扁担挑了两大包家乡土产给我尝,可我那时沉迷于股市搏杀,忙的没功夫陪他,真是有愧于伍哥。可到了湖北地界他的家乡,包车带路,司机的小费,吃、喝、住、玩的费用全是他的,我只看花、谈价、付款。虽然这规矩是糊弄我的,可我不敢破伍哥定的规矩,我的这个铁哥们发起火来,真真假假,拳头没轻没重的,我可吃不消哦。
一连五天,颠簸在崎岖不平的山区土路上,也不知跑了多少人家,骨头架子都差点没颠散哦!也不让我休息半天。一共收到七八个种,算是细花吧,有四个长脚圆头连肩合背的蕙兰梅瓣,三个多一个舌头或多两个花瓣的奇花什麽的……
花了万把块,都是些可买可不买的“鸡肋”罢了。回饭店那天,我有点灰心泄气了,心想这次找不到什么好花了。伍哥倒是蛮脸不在乎,笑嘻嘻地劝慰我:“面包会有的,会有的。”晚上,
伍哥支走了司机,在饭店好好洗了把澡,
可别把虱子带回家啊!
又要了一桌菜一瓶茅台,两个铁哥们儿喝了个痛快,包下了一间“kalaok”,带着酒气,我们唱起了伍哥喜欢的“好汉歌”,“不能这样活”,唱那句“该出手时就出手”时,都吼哑了嗓子,直唱得热血沸腾、忘乎所以。他还不时地用二手“大砖头”手机和另外的货主和手下一帮弟兄联系。我知道他手下有十来个弟兄,东山西沟南村北镇的专门打探消息,那里下来了好花,立刻会通知他。买卖成交就有通报人一份红包。这也是五哥定的规矩。他还象个班长一样,是个头儿。
终于在奔波七八天后,运气来了。在一个老农民的茅屋后,看到了十来株蕙兰,已经快大排铃了,绿杆绿花,凤眼大而上搭深!
副瓣蝶化的白色硬块已露出来了,剥开一看,宽阔的副瓣蝶化过半,好一个正格外瓣绿蝴蝶!
顿时眼睛发亮,心跳激动不已,那正是我要找的宝贝……
再抬头细看老汉,高大健壮,套一条嫌短的黑乎乎的单裤,光身裹一件多处漏出棉花的破军大衣,露着中间黑里透红的胸膛,腰上扎一根粗草绳,光着一双满是泥土的大脚巴……
我楞楞地看着他,刹时间莫明其妙的感到一种震憾,一种心灵的震憾,半晌竞说不出话来,
那影像如一尊古朴的泥雕,至今立在我心里,他让我想起了冀东老家我的上辈老人们……
农民老爷子微笑着,
要价两万八。不知为什麽,我却没有了还价的心思!没还价就掏出了两万八,连伍哥也感到奇怪。老汉回过头叫过一直害羞的躲在他身后的姑娘接了钱。那是他的小女儿,红红的脸蛋兴奋得像一朵花,那机灵的大眼睛真像中央电视台“开心词典”的主持人王小丫!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伍哥,悦耳的说了声“谢谢伍哥”。红着脸又害羞的躲在他老爹身后去了。收到了好花我很开心,悄悄告诉伍哥:“这辈子再想找到如此好花的机会,恐怕不会再有了,就这一次我!也知足了。”
伍哥那天特别开心,我想那是为我没白跑一趟,他知道我脱身出来是很不容易的。再说,他和这些卖花老货主都相互信得过,有君子协定,提成卖价的10%-20%。一般人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关系的,这也是他辛苦几年的经营基础,他还有许多买花的外地的老客户,也是要付他费用的。因为是我,这次刨去租车、吃、喝、住、玩费用,伍哥并没啥子赚头的。可我这次想错了,伍哥得到的比我的宝贝还要宝贝!
也是善有善报哦,那是后话喽。
记得第一次来时,伍哥在山里找花还没赶回来,我人生地不熟,住在小旅馆里等他发急,自己先到小镇花市瞎转悠,没想到却挑到了几株水仙瓣蕙花,刚付了钱,结果乱哄哄地围上来十几个泼皮,非要卖花给我,
哪有啥好东西?! ……
混乱中,我的钱包没了,那个梅也没了,还挨了几下闷拳。亏了伍哥赶到大喊:“他是我的哥们!你们这些混小子!
胆子也太大了吧!”,众泼皮见是伍哥,一哄而散。伍哥又把我安顿在这家当地算是最好的饭店住下……
钱是找不回来了,但帮我要回了那个梅。那是我第一次到伍哥家乡。
当晚,
又一瓶茅台下肚,脸膛红红的伍哥发起了牢骚:“小白脸老弟啊,你明天要回城里了,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再见面啊?!
这好花也愈来愈难找啦!
你也看见了,那南韩收花的肥老板,开着高级轿车到处乱窜,还带着保镖,抢我的生意啊,他妈的!
我一看到那猪脸上的傲慢样儿,心里就来气,我们中国人的宝贝,为什么要卖给外国人!
我再穷, 也不帮那个肥猪! 钱多有啥子傲的,
有本事在你们自己国家挖去啊! 他妈的!
这是走私! 是犯罪! 这是到我们家里偷!
到我们家里偷抢! 政府还管不管?!”
我知道,南韩收花的那个老板,抢在五哥前收走了不少精品新花,
卖给了小日本,赚了不少钱。还挖走了伍哥的手下一弟兄做花探子,伍哥心里气愤。但也很无奈,山里人还很穷啊!
不过我还是被他这句“我再穷, 也不帮那个肥猪!
”的话感动。
我是农村出来的,知道穷农民的家庭子弟的苦衷,他们到哪里去找门路?!这年头种地大都只能糊糊口,挣不到什麽钱,
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了。伍哥部队复原后也只好在家里务农。反正穷光棍一个,
倒也天不怕地不怕的,又好报打不平,
在当地也算是个人物,
当地人都喊他虎头大哥。前两年看别人卖兰花能赚钱,也学着干起了兰花买卖。我们城里的兰人叫起他们来,
好听点是中间人,叫得不好听是“地头蛇”、“坐地虎”,他也是觉得委屈得很。伍哥说:“
随他们叫吧,
城里下岗工人还有工资劳保、最低生活费,我们乡下的穷农民弟兄靠谁!?
人总得有个活路吧,唉! ”
这两年,很多机灵的山民也懂得鉴别好兰花了,也渐渐找到了客户,他们自己送花进城了。伍哥的兰花生意更难做了。我也就没有再去过五哥的家乡。
快过年了,我好想伍哥,打了不知多少遍电话,都是停机。
正在胡思乱想,伍哥来电话了!
别提我有多高兴了。原来他带着那十来个弟兄,把买卖兰花挣来的钱考了驾照、买了几辆二手出租车,
整整一个加强班的人马开进城去做“的哥”、闯新路去了。当今,亿万农民进城打工,伍哥也融入了这当今中国的历史大潮!
我对着电话大喊:“伍哥,我的铁哥们唉,祝你一路走好!
用得着小弟的时侯,千万叫一声啊!那南韩老板的高级轿车是谁砸烂的啊?真他妈的痛快!”铁哥半晌没有回答……
却听见一个女孩悦耳的的声音“伍哥,你咋的流泪了,
我给你擦擦, 是那个小白脸吧? ”
女孩悦耳的的声音是那么熟悉、亲切,
给人以安慰。
李晓华 xiaohuali
2002.11.8 于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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