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文摘



兰创造闲适人生


  兰所代表的生活方式,就是闲适的生活方式,就是通过侍兰、赏兰来表现的一种闲适的人生。什么是闲适的人生?周作人在《吃茶》一文中曾说:“用平凡的话来说,可以称作‘忙里偷闲,苦中作乐’,在不完全的现世享乐一点美与和谐,在刹那间体会永久”。这段话可以用来作闲适人生的一个注脚。闲适人生的一个根本特点;就是苦而能乐,苦中寻乐,清楚地认识到人生是苦的。文人对于生活的苦的认识,与佛教苦海人生的宗教观念是不一样的。前者是基于对人生终极价值的怀疑与幻灭之上的。既然理想社会幻灭了,文人追求“乐国”的愿望就彻底落空了,于是文人们也就清醒地意识到生活在“苦”境中,是无可选择与逃避的了。适应苦,安于苦,就成为文人在生活观念上和心理上甚至生理上都需要认真作相应调节的。甘甜的美酒之味,显得过于幸福写意,与人们的生活心理、生活精神已不太协调,而“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地侍兰,淡而清苦的兰化生活成为新的生活精神的象征。“好花此木末,衰蕙愁空园。”“幽篁画新粉,蛾绿横晓门。弱意不胜露,山秀愁空春。”(唐 李贺《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兰香神女庙》)。侍兰的兴盛,是文人对清苦、淡远的青睐;标志着清苦人生形态的形成。兰,就是要在“枯寂之苦中见生机之甘”。
  闲适人生,不是甜味的人生,它与富贵、荣华、显达式的贪享舒适安逸是不一样的。闲适.不同于享乐,闲适人生,不是享乐主义人生。闲适人生,在精神上与心理上并无远大抱负所带来的沉重负荷。活得轻松自由、宁静淡远是闲适人生的一种特征。在生活风格上,其追求宁静轻松洒脱,而文人亦只有真正心静下来了,才能生活得轻松洒脱。而兰的形姿清静飘逸,刚好与文人所追求的自由淡远相一致;与文人没有负担而活泼轻松自在相一致。中唐时诗词的“元轻白俗,郊寒岛瘦”,指的是中唐文人的诗歌体格追求“轻、瘦”,这与文人追求清苦,简约的生活亦足相吻合,是文人有意地减轻精神负担与心理承受力的一种“自轻”办法。体轻便活得压力小、束缚小,全身心都觉得轻松自在。“勿言不深广,但取幽人适”旧居易《官舍内新凿小池》)。不必追求那么深广壮阔的江海景观,即此轻轻浅浅的园中小地,就颇能体现幽人闲适的生活趣味。
  闲适人生,由于没有执着的终极价值关怀,也就没有了时刻涌动在胸中的期待、渴望、焦虑等紧迫的精神负荷。陶渊明的闲适背后尚有“猛志固长在”。中唐以后文人的“酒的人生”开始转化为“茶、兰”的人生,文人的焦虑情绪也惭惭消释。将远寄的心收回,将无尽的期待收回,将人生的关注收缩到眼前,收缩到当下,于是心平静了,神也安宁了,整个身心都彻底地闲了下来,身闲、心闲,眼前之物、事,便无往而不适了。闲,是人生一种美妙的精神境界,也是一种美好的精神享受。“心足即为富,身闲乃当贵”(白居易《闲居》)“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喝茶之后,再去继续修各人的胜业,无论为名为利,都无不可,但偶然的片刻优游乃正亦断不可少。”(周作人《吃茶》)。  中唐文人开始真正体会以茶、兰为闲适生活的代表当首推白居易了。白居易懂得,要创造闲适人生首先要心闲,要心中无“事”,无虑。“形骸委顺动,方寸会空虚。持此将过日,自然多晏如’。(《松斋自题》,时为翰林学士)方寸付空虚,生活中自然就有了充裕的悠闲。“形委有事牵,心与无事期”,“外有适意物.中无系心事”,只有心闲,才能心适,而心适,便无往而不适了,“人心不过适,适外复何求”。人心闲适了。便觉得日常生活中的小细节是那样的宫有意味,富有意趣,能令人在精神上获得愉悦与满足。“或吟诗一章,或饮茶一颐。身心一无系;浩浩如虚舟”。(《咏意》)“饮或一颐茗,或吟两句诗。内无忧患迫,外无职役羁。此日不自适;何时是适时”(《首百病间》)。白居易通过一些日常琐事,将其人生装扮点缀得那般富有闲趣与适意。
  人的心闲程度,是与在生活中能否发现细微之乐的程度相关的。在人的日常生活中,没有比赏兰、侍兰更细小、更微不足道的事了,能在品兰、养兰中发现闲趣,并借以表现闲适,那么其心神的闲静也就可想而知了。
  闲适人生的特点,不在于追求人生的终极目标,而在于享受人生的过程。而人生的过程,即是由无数琐细的“当下生活”所组成的;因而琐细的日常生活,如读书、饮茶、侍兰、睡觉等,对于闲适人生就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人生的流程在延展,而人生的日常生活则并无什么变化,于是琐细的生活景象就会重复不断地出现在文人的诗歌形象里。“饮酒采桑津,宜男草生兰笑人”(“兰笑人”是说兰在含苞欲放,如同笑脸向人)。“光风转惠百余里,暖再驱云扑天地”(唐李贺《河南府试十二月乐们》)。“兰风桂露洒幽翠,红弦袅云咽深思”(李贺《洛妹真珠》)。李贺诗中兰的出现就是闲适人生的生活特点所造成的。到了宋代,文人士大夫“竞为闲暇修索之玩”,兰、茶就成了闲适人生的征象与符号了。不同文化层次与修养的人,其表现闲适的特点是不一样的。文人的闲适;是要在世俗的日常生活表象之外,另创造一种富有诗意与哲意的人生境界。要在表现闲适时,寄寓自己对人生的认识与态度,故而文人的闲适,往往极具文化意味和哲学意味。各阶层的人都可以通过饮茶、品兰来表现其人生的悠闲,文人的兰文化与文人闲适其意蕴是最精深的。
  闲适人生,是一种苦而能乐的人生,闲适人生的代表是侍兰。侍兰固然是淡而清苦的,但若细细品味,还能品出丝丝淡远的幽香来,就加北来咏兰诗:“健碧缤缤叶,斑红浅浅芳,幽香空自秘,风肯秘幽香。”闲适的人生,不是厌世避世,而是要在充满“苦恼”的现实中创造一种新鲜而富有意味的生活来。“倚椅紫兰花,素秉崖穴趣。移栽碧盆中,似为香所误。吐舌终不言;畏此兰垢污,岂凡高节士,幽深共情素。俯首若有思,清风飒庭户。”(岑安卿《盆兰》)闲适的人生,要在枯燥的人生生活中,创造一种苦涩而又隽永的情调;在单调中刺激生活的乐趣。“吴岳二赵俱已矣,雪窗因以专其美。不须百亩树芳菲,霜毫扫重光风起,大花哆唇如笑人,小花敛眉如羞春。翠影飘飘舞轻浪,正色不染湘江尘。湘江雨冷暮烟寂,欲问三阎杳无迹。慷慨不忍谈离骚,目极飞云楚天碧。”(元.王冕《普明上人画兰图》)于是,便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生活便也有了新的兴味,精神便也有了新的境界。
  闲适的人生,无愠无喜,随缘任化,自然练达。唐宋以后,《易》代表了一种看透天机,任运委化而又圆通练达的处世哲学,读《易》玩《易》,表明对一切都看得开、想得开,而侍兰、养兰、赏兰、品兰也表示了同样的生活志趣和生活态度。侍兰读《易》,便正是潇洒人生、闲适人生的一种极有意味的表象。而当时出现的《兰易》、《金漳兰谱》、《王氏兰谱》就正是文人读《易》玩《易》,闲适人生的标志。

------ 江苏 谢匡一 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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